周四下午三点，我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口，手心全是汗。

“进来吧，小林。”孙局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，听不出喜怒。

我推门进去，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——那是我前天递上去的调动申请。

“听说你要调走？”局长抬起头，目光直直地看着我。

“是的，局长。”我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
局长把申请书放在桌上，给我倒了杯水：“你觉得自己这次没被提拔，心里不平衡？”

我咬了咬牙，决定说实话：“是有点。”

“坐。”局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“我问你，如果让你选，你愿意去市发改委当副处，还是留在局里等科长位置？”

我端起水杯的手突然僵住了。市发改委？副处？那可是正处级单位的副职，比科长高一个级别……局长这话是什么意思？

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，在局长脸上投下一道道阴影。我看不清他的表情，只觉得心跳得厉害。

这一切，还要从一个星期前那场干部任命大会说起。

01

周五下午两点半，市水利局三楼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

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。初秋的风吹过，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，就像我此刻的心情——飘摇不定。

“下面宣布干部任命决定。”局长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，“经局党组研究决定，任命张建国同志为工程科科长……”

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张建国。老张。我们同年进的局里，一起熬过最苦的那几年。只是这些年下来，他越来越圆滑，我却还是那个愣头青。

掌声响起来的时候，我也跟着拍手。老张坐在前排，站起来朝大家鞠了个躬，脸上的笑容藏不住。

散会后，大家都涌向老张的办公室道贺。我也去了，手里拎着一盒茶叶——这是昨天特意准备的，虽然心里堵得慌，但面子上的事还是要做。

“峰子来了！”老张看见我，热情地迎上来，“快坐快坐，今天多亏了兄弟们捧场。”

办公室里挤了十几个人，烟雾缭绕的。副局长老陈也在，正坐在沙发上喝茶，看到我进来，眼神闪了一下，点点头算是打招呼。

“恭喜张科长。”我把茶叶递过去，“以后还请多关照。”

“什么张科长，还是叫老张。”他拍拍我的肩膀，压低声音说，“峰子，你别多想，下次机会肯定是你的。”

我笑了笑，没接话。下次？下次是什么时候？

从老张办公室出来，已经快五点了。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响。路过规划科的时候，我停了下来，看着门牌上“规划科副科长 林峰”这几个字，突然觉得很刺眼。

副科长。整整八年了。

我掏出手机，翻出相册里的照片。那是去年防汛的时候拍的，我站在大堤上，满身泥浆，眼睛熬得通红。那一个月，我几乎没回过家，女儿打电话哭着问我什么时候回去，我只能一遍遍地说“快了快了”。

还有前年的318水库加固工程。那份图纸我改了十七遍，每一个数据都是自己算出来的。项目验收的时候，省里的专家都说做得漂亮，但评先进的时候，荣誉却给了别人。

我把手机装回口袋，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
回到家的时候，女儿正在做作业。

“爸爸！”她扔下笔跑过来，“张叔叔是不是当科长了？我听妈妈说的。”

我摸摸她的头：“是啊，张叔叔升官了。”

“那你什么时候能当科长？”女儿仰着小脸问我，眼睛里全是期待。

我愣了一下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女儿今年七岁，刚上小学二年级。自从三年前离婚后，我一个人带着她，既当爹又当妈。她不懂什么叫职场，不懂什么叫人情世故，只知道爸爸很辛苦，却总是不如别人。

“快了。”我勉强笑了笑，“爸爸会努力的。”

“嗯！爸爸最棒了！”女儿用力点点头，又跑回去写作业了。

我坐在沙发上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突然酸得厉害。

周末两天，我几乎没怎么睡觉。脑子里反复想着这些年的事，越想越觉得憋屈。

不是说我嫉妒老张。真的不是。我们关系一直不错，他升职我应该替他高兴才对。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——凭什么？

论业务能力，我不比他差。论工作态度，我比他更拼。可为什么升职的是他不是我？

就因为他会来事？会陪领导打球？逢年过节知道往领导家里送礼？

周一上班，我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打开电脑写调动申请。

“本人林峰，申请调往县水利局工作……”

写到一半，办公室主任老吴推门进来了。

“小林，听说老张请客，中午一起去？”老吴笑眯眯地问。

我头也没抬：“吴主任，我就不去了，手头还有点事。”

老吴走到我电脑前，看了一眼屏幕，脸色变了：“你这是……要调走？”

我关掉文档：“只是想换个环境。”

02

老吴在我对面坐下，点了根烟：“小林啊，你这个时候走，不是明摆着跟局长较劲吗？”

“我没有较劲的意思。”我说得很平静，“就是心寒了，想重新开始。”

“心寒？”老吴弹了弹烟灰，“你知道局里多少人盯着你这个位置吗？你这一走，不就便宜别人了？”

我苦笑：“反正留着也没用，还不如让给需要的人。”

老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，欲言又止。最后他掐灭烟头，站起来说：“你先别急，过两天再说。这事……你再考虑考虑。”

他走后，我继续写申请。一口气写了三页，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写进去了。写完之后，我读了两遍，又全删了，只留下最简单的一句话：“因个人原因，申请调往基层工作，请组织批准。”

周三下午，我把申请交到了人事科。

人事科的小刘看到申请，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：“林科，您要调走？这……这我得向领导汇报。”

“嗯，你看着办吧。”我转身就走，不想多说。

从人事科出来，我在楼道里碰到了老张。

“峰子！”他拦住我，“听说你要调走？”

消息传得真快。我点点头：“准备换个地方。”

老张的脸色很复杂，张了张嘴，好几次想说什么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兄弟，别冲动。”

“我没冲动。”我拍拍他的肩膀，“恭喜你了，好好干。”

说完我就走了，留下老张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
那天晚上，我睡得特别踏实。调动申请交上去了，心里反而轻松了。不管结果怎么样，至少我做出了选择，不用再这么纠结了。

可第二天上午，事情就发生了变化。

周四上午十点，办公室的座机突然响了。

“林峰，局长让你下午三点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是局长秘书小王的声音，公事公办的口气。

我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：“知道了。”

挂了电话，我靠在椅背上，心跳得很快。局长找我？是要批评我？还是挽留我？还是直接批准调动？

这一上午，我什么事都做不进去。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好几次拿起水杯想喝水,才发现杯子早就空了。

午饭的时候，我一个人去了食堂。平时坐一桌的几个同事今天都没来，可能是知道我要调走的事，觉得尴尬吧。

我随便扒了几口饭,就回办公室了。下午两点四十,我提前出发去局长办公室。

局长办公室在五楼最里面。我走过长长的走廊，每一步都走得很慢。快到门口的时候，我看见副局长老陈和老张正在走廊尽头说话。

他们看见我，突然停了下来。老陈的表情很微妙，像是有话要说，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老张张了张嘴，也没说什么，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这个细节让我心里更加不安了。他们知道些什么吗？

三点整，我敲响了局长办公室的门。

“进来吧，小林。”局长的声音传出来。

我推门进去，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桌上摆着我的调动申请。办公室很简朴，墙上挂着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大字，书架上塞满了各种水利专业书籍，有的都翻得起毛边了。

“坐。”局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。

我接过水杯，手有点抖。

“听说你要调走？”局长坐回位置上，拿起那份申请书。

“是的，局长。”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，但只有我自己知道，心里乱成一团。

局长没有马上说话，而是沉默地看着我，那种目光让人不敢直视。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：“你觉得自己这次没被提拔，心里不平衡？”

这话问得很直接。我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决定说实话：“是有点。”

“有点不平衡，就要调走？”局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
“不是因为不平衡。”我组织了一下语言，“是觉得在这里看不到希望了。”

“看不到希望？”局长重复了一遍我的话，然后突然问了一个让我完全没有准备的问题，“如果让你选，你愿意去市发改委当副处，还是留在局里等科长位置？”

03

我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
市发改委？副处？

这两个词在我脑子里炸开了。市发改委是正处级单位，副处长那可是实打实的副处级，比科长高一个级别。而且发改委是市里的重要部门，很多大项目都要经过那里审批……

“局长，您这话是……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局长没有直接回答我，而是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我说：“小林啊，你在局里八年了吧？”

“八年零三个月。”我下意识地回答。

“八年。”局长转过身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，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的苦劳？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318水库加固工程，图纸你改了十七遍，每一个数据都是你亲自算出来的。去年防汛，你一个月没回家，脚上的水泡化脓了还在坚持。前年的引水渠项目，你连续三个通宵做方案……这些，我都知道。”

局长一条一条数着，每说一件事，我的眼眶就热一分。

原来他都知道。原来他一直都看在眼里。

“那您为什么……”我的声音有点哽咽，“为什么这次提拔的不是我？”

局长走回座位坐下，点了根烟：“小林，你知道张建国为什么被提拔吗？”

我摇摇头。

“因为工程科那摊子事太复杂了。”局长吐出一口烟，“有些历史遗留问题，有些人情往来，需要一个人脉广、处事圆滑的人去收拾。张建国合适，但也仅仅是合适而已。”

我没明白他的意思。

局长继续说：“换句话说，张建国这次提拔，其实是个'过渡'。这个位置，不是最重要的位置。”

不是最重要的位置？那什么才是重要的位置？

局长看出了我的疑惑，敲了敲桌子：“小林，我问你，你知道市里现在最大的项目是什么吗？”

“城市防洪排涝系统改造？”我试探着说。这个项目传了很久了，但一直没有正式启动。

“对。”局长点点头，“总投资二十个亿，是市里的一号工程。这个项目需要统筹协调各个部门，技术要求高，责任重大。市领导点名要从水利局抽调技术骨干去发改委任副处，专门负责这个项目。”

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。

“我一直在考察人选。”局长看着我，“局里有几个业务骨干，但大部分人要么资历不够,要么能力欠缺。我在你和另外两个人之间犹豫了很久。”

“那……”我的声音有点抖，“您选了谁？”

局长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说：“你这次的表现，反而让我下定了决心。”

我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
“一个敢于表达真实想法的干部，一个不虚伪、不做作的干部，才能挑大梁。”局长说得很认真，“小林，你这次申请调走，不是冲动，是真的失望了对不对？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这说明你还有血性,还没有被这个环境磨平棱角。”局长站起来，走到我面前，“这样的干部，才是我需要的。”

我完全懵了。这个转折来得太突然,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。

“但是……”局长话锋一转，“这个事还在运作，市委组织部那边还没有最后确定。如果成了，你就提拔了；但如果没成，你可能还要在副科长位置上再等等。你愿意等吗？”

这是一个选择题。一边是调到县水利局，虽然地方偏远，但至少能当个实职科长；一边是留下来等，等一个不确定的机会，可能成，也可能不成。

我看着局长，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
04

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。

我端着那杯水，手指在杯壁上摩挲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去发改委当副处，这是个多好的机会。副处级啊，多少人拼了命都够不着的位置。而且还是负责二十亿的大项目，这要是做好了，前途不可限量。

可是，万一没成呢？

局长说了，这事还在运作，还没有最后确定。如果市委组织部那边有别的考虑，这个机会就飞了。到那时候，我的调动申请也批不下来了，还要继续当这个副科长，那才真的尴尬。

“局长……”我开口，声音有点艰涩，“我能问一下，把握有多大吗？”

局长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沉思了一会儿：“七成。”

七成。不算低，但也不是板上钉钉。

“市里其他单位也推荐了人选吗？”我又问。

“推荐了三个。”局长很坦诚，“都是业务骨干，资历都不错。但我觉得，论专业能力和实际操作经验，你是最合适的。”

我的心又提了起来。三选一，竞争不小。

“那如果我选择调走呢？”我试探地问。

局长看了我一眼，语气平静：“我不强留你。调动报告我可以批，明天就能走流程。县水利局那边我打个招呼，给你安排个好位置。”

他说得很实在，没有威胁，也没有画大饼。这让我反而更加犹豫了。

如果局长是那种强硬的领导，直接命令我留下，或者画个虚无缥缈的大饼哄我，我可能马上就拒绝了。但他把选择权完全交给我，这让我不得不认真思考。

“小林，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局长突然换了个轻松的语气，“张建国这次提拔，其实是把他'稳住'。”

“稳住？”

“工程科下一步要和规划科合并，成立一个新的建设管理科。”局长说得很直白，“到时候只设一个科长位置。张建国现在是工程科科长，如果合并了，他未必能保住位置。”

我有点吃惊。局里要机构改革？这事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？

“这是市里统一部署的，所有局机关都要精简机构。”局长解释道，“文件还没下来，知道的人不多。老陈副局长明年就退休了，这次推张建国，其实是他最后的人情。我也就卖他个面子，反正合并后这个位置也要调整。”

原来如此。我突然明白了那天在走廊上看到的那一幕——老陈和老张的表情为什么那么复杂。他们应该已经知道这个内幕了。

“所以你看。”局长点了点桌子，“表面上看，是张建国提拔了，你没有。但实际上呢？他这个科长当不了多久。而你如果能去发改委，那才是真正的提拔。”

我慢慢理解了局长的意思。职场上的事，从来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

“局长，我能再问一句吗？”我鼓起勇气，“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？”

局长笑了，是那种很欣慰的笑：“因为你是个明白人。我不想让明白人吃亏，更不想让明白人心寒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：“小林，我在这个局里二十多年了。见过太多人，有的人能力强但不懂变通，有的人会来事但没有真本事。像你这样既有能力又有血性的年轻干部，不多了。”

我听着这些话，鼻子有点酸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提拔你吗？”局长转过身，“不是不想提，是在等机会。科长这个位置，说实话，配不上你。我要等一个真正适合你的位置。”

“可是……如果这次没成功呢？”我还是担心。

“那我就继续等，继续给你争取。”局长说得很坚定，“但前提是，你得留下来。你要是调走了，我再想帮你也帮不了了。”

我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水杯，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。

窗外的阳光洒进来，照在局长的脸上。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，眼角也有了很深的皱纹。这些年，他在局里兢兢业业，把一个烂摊子收拾得井井有条。

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三年前，我参加副科长竞聘，输给了那个会拍马屁的小李。当时我很沮丧，觉得这个局里没希望了。有一天下班，局长突然找我谈话。

他说：“小林，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。但是你要明白，有些位置，不是最重要的位置。重要的位置，我会留给真正有能力的人。”

当时我没听懂。现在我明白了。

05

局长一直在培养我，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。只是我自己太急了，看不到这些。

“局长……”我抬起头，眼眶有点红，“您对我这么好，我真的……”

“别说这些。”局长摆摆手，“你就说，愿不愿意等？”

我深吸一口气，站起来，郑重地说：“局长,我愿意等。”

局长脸上露出了笑容：“好！这才是我认识的林峰。”

他走回办公桌，拿起我的调动申请，当着我的面撕成了碎片，扔进了纸篓里：“这份申请就当没有过。你回去好好工作，等我的消息。”

“谢谢局长。”我鞠了个躬。

“去吧，该干嘛干嘛。”局长挥挥手，“对了，你女儿今年上小学二年级了吧？”

我一愣：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
“我都知道。”局长笑了笑，“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，工作再忙也要多陪陪孩子。”

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走出局长办公室的时候，我觉得脚步都轻快了很多。刚才那些焦虑、不安、纠结，全都消失了。

在电梯口碰到了老吴。

“小林！谈得怎么样？”老吴拉住我,神秘兮兮地说。

“挺好的。”我笑了笑。

老吴左右看了看，确定没人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我跟你说，你可能还不知道吧？张建国的提拔，其实是陈副局长力保的。陈副局长明年就退休了，这是他最后的人情。局长让你等，是因为有大事。”

我点点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老吴拍拍我的肩膀，“好好干，前途无量。”

回到办公室，我打开电脑，开始整理防洪项目的资料。既然决定留下来了，就要做好准备。万一真的去了发改委，总不能两眼一抹黑。

手机突然响了,是女儿打来的。

“爸爸，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？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。”

“好，爸爸今天早点回去给你做。”我笑着说。

“太好了！爸爸最好了！”女儿在电话那头欢呼。

挂了电话，我看着窗外，心里暖暖的。

不管结果怎么样，至少现在，我知道自己没有被放弃，没有被忽视。局长看重我，这比什么都重要。

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后的那些天，我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

以前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，干再多活也得不到认可。现在才明白，不是不认可，是时机未到。局长那番话像一剂强心针，让我重新燃起了斗志。

接下来的日子，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。既然有可能去发改委负责那个二十亿的大项目，我就必须做好充分准备。

每天晚上，女儿睡了以后，我就坐在书桌前研究城市防洪排涝系统的资料。从国内外的成功案例，到最新的技术规范，再到我们市的具体情况，我做了整整三大本笔记。

老张升职后，请了几次客。我都去了，举杯祝贺，谈笑风生，好像之前那些不愉快从来没发生过。

“峰子，你最近气色不错啊。”有一次散席后，老张拉住我说。

“还行吧，工作顺利。”我笑着说。

“听说你的调动申请撤回了？”老张试探地问。

“嗯，想明白了,还是局里好。”我拍拍他的肩膀，“你这个科长要好好干，兄弟们都看着呢。”

老张的表情有点复杂，张了张嘴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他那时候已经听到了风声——机构改革的事。他心里比谁都清楚，这个科长位置坐不长久。但他没法说，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
十月底的一天，局里突然开会，传达市里的机构改革文件。

果然，正如局长所说，工程科和规划科要合并，成立建设管理科。新科室只设一个科长，两个副科长。

会议室里气氛很微妙。老张坐在前排，脸色铁青。他知道，这意味着什么。

06

散会后，我在走廊里碰到他。

“峰子……”他叫住我，欲言又止。

“老张，别多想。”我安慰他，“这是市里统一部署,谁也没办法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苦笑，“就是觉得这个科长当得憋屈，才三个月就没了。”

“至少当过了。”我拍拍他的肩膀，“比我强，我连当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老张看着我，突然说：“峰子，我听说市里那个大项目要从局里抽人，你知道吗？”

我心里一紧，表面上却很平静：“听说过，怎么了？”

“如果有机会，你要好好把握。”老张认真地说，“别像我一样，拿了个看起来好的位置，其实是个坑。”

我愣了一下，明白他的意思了。老张也是个明白人，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被人当枪使了。

“我会的。”我说。

十一月初，市委组织部的人来局里考察了。

那天我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，秘书小王突然敲门进来：“林科，组织部的李处长找你谈话。”
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来了，终于来了。

谈话在局里的小会议室进行。李处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，戴着眼镜，看起来很和蔼。

“林峰同志，请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我坐下，手心全是汗。

“听说你在水利局工作了八年？”李处长翻着我的档案。

“是的,八年零四个月。”

“主持过几个大项目？”

“三个市级项目，五个区级项目。”
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，李处长问了很多问题，从专业能力到工作态度，从家庭状况到个人规划。我如实回答，尽量表现得从容一些。

谈话结束的时候，李处长说了一句话：“小林同志，组织上对你的情况已经基本了解了。回去等消息吧。”

等消息。又是等消息。

那天晚上，我失眠了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，脑子里全是各种念头。会是我吗？还是会选别人？如果没选上，我该怎么办？

第二天去上班，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。办公室主任老吴看出来了，专门过来安慰我：“小林,别太紧张,该是你的就是你的。”

“吴主任，您说我有希望吗？”我忍不住问。

老吴神秘地笑了笑：“我这么跟你说吧,局长昨天晚上请了市委组织部的几个领导吃饭，回来的时候心情很好。”

我的心稍微放松了一点。

十一月中旬，我去参加了一个省里的业务培训，为期一周。培训地点在省城，讲的都是最新的防洪排涝技术。

培训班上,我认识了几个其他市的同行。大家一起讨论交流，我发现自己的业务水平确实还不错，至少在这个班里能排在前面。

有一天晚上，培训班的班主任找我聊天。他是省水利厅的处长，姓王。

“小林，听说你们市要搞那个二十亿的大项目？”王处长问。

“是的，正在筹备。”

“这个项目不简单啊。”王处长说，“涉及到全市的防洪排涝，技术要求高，协调难度大。听说你们市要从水利局抽人去发改委负责？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能去的话，好好干。”王处长拍拍我的肩膀，“这是个锻炼人的好机会。做好了，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
我感激地说：“谢谢王处长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王处长笑了笑，“你们孙局长是个好领导，很会培养年轻干部。跟着他好好干，不会错的。”

培训结束回到市里，已经是十一月底了。

下了火车，我打开手机，看到好几个未接来电，都是局长办公室打来的。

07

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，赶紧回拨过去。

“林科，你终于回来了！”秘书小王的声音很兴奋，“局长找你，有重要的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你快回来就知道了！”小王卖了个关子就挂了电话。

我拎着行李箱直接打车去了局里。一路上心跳得飞快，手心又开始出汗了。

到了局里，直接上五楼。局长办公室的门开着，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。

看到我进来，局长挂了电话，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
“小林，回来了？”

“局长，您找我？”

局长走到办公桌前，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：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
我接过文件，手都在抖。

那是一份市委组织部的任命文件。上面写着：“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，林峰同志任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副处长，负责城市防洪排涝系统改造项目……”

我看着那几行字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
“局长……”我的声音哽咽了。

“别哭。”局长笑着说，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：“谢谢局长。”

“不用谢我。”局长说，“这是组织对你的认可。接下来的路还很长，要好好干。”

“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！”我郑重地说。

走出局长办公室的时候，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了。走廊里的阳光特别温暖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
回到办公室，我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女儿。

“宝贝，告诉你一个好消息。”

“什么好消息？”女儿在电话那头问。

“爸爸升职了，以后能多点时间陪你了。”

“真的吗？太好了！”女儿高兴得尖叫起来，“爸爸，你终于升职了！”

“是啊，爸爸终于升职了。”我笑着说，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
消息很快在局里传开了。

大家的反应各不相同。有人真心祝贺，有人酸溜溜地说风凉话，还有人若有所思地看着我，好像在琢磨什么。

老吴第一个来祝贺：“我就说嘛，该是你的跑不了。恭喜恭喜！”

“谢谢吴主任这段时间的关照。”我真诚地说。

“应该的应该的。”老吴笑得合不拢嘴，“以后你去了发改委，可别忘了老哥哥。”

“怎么会呢。”

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也都来了，大家围着我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。办公室里难得这么热闹。

下午的时候，老张来了。

他敲门进来，手里拎着一瓶酒：“峰子，恭喜你。”

“老张，快坐。”我赶紧让座。

老张坐下，把酒放在桌上：“这是我珍藏的好酒，今天拿来和你庆祝。”

我看着他，心里有些复杂。三个月前,他升职我落选。三个月后，形势完全逆转。这种戏剧性的变化，让人唏嘘。

“老张，你……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别说了。”老张摆摆手，苦笑道，“我都知道。机构改革的事定了，建设管理科的科长另有人选，我还是当副科长。”

“对不起……”

“你道什么歉。”老张打断我，“这跟你没关系。要怪就怪我自己，太急功近利了。”

他点了根烟，深深地吸了一口：“峰子，我现在才明白，有些位置，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。表面上看着风光，其实是个坑。我这三个月，算是白折腾了。”

08

我沉默了。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。

“不过我不后悔。”老张弹了弹烟灰，“至少我努力过了，尝试过了。不像有些人，连争取的勇气都没有。”

“老张……”

“你不一样。”老张看着我，眼神很复杂，“你有能力，有血性，该得到的早晚会得到。我是真心替你高兴的。”

我的鼻子一酸：“谢谢你,老张。”

“别谢。”老张站起来，“今晚我请客，叫上几个哥们，好好庆祝庆祝。”

“好。”

那天晚上，我们在局里附近的一家小馆子里聚餐。来了七八个人，都是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。

老张端起酒杯，说了一番话：“今天是个好日子，咱们的兄弟林峰高升了。我代表大家敬你一杯，祝你前程似锦！”

“谢谢老张，谢谢各位兄弟。”我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

酒过三巡，大家都有点醉了。老张搂着我的肩膀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峰子，你知道吗？我其实早就知道，你比我强。我就是不甘心，不服气，凭什么你们这些业务强的人就该被重用？我们这些会来事的人就活该被看不起？”

我拍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
“可现在我明白了。”老张继续说，“会来事只能让你走得快一点，但走不远。真正走得远的，还是要靠本事。峰子，你行，你能行！”

“老张，你也行。”我说。

“我不行了。”老张摇摇头，“我已经看清楚了。这辈子就这样了，副科长当到退休。但你不一样，你才三十五岁，前面的路还长着呢。”

那天晚上，我们都喝多了。最后是老吴叫的车，把我们一个个送回家的。

躺在床上，我想了很多。想起这八年来的酸甜苦辣，想起那些加班熬夜的日子，想起女儿哭着问我什么时候回家的场景，想起局长那番话……

第二天醒来，已经是中午了。头疼得厉害，但心情很好。

手机上有好几条信息，都是朋友们的祝贺。还有一条是局长秘书小王发的：“林科，局长说让你明天上午去一趟，有些事要交代。”

第二天上午，我准时到了局长办公室。

这次气氛轻松多了。局长给我倒了杯茶，和我聊了很多。

“小林,你去发改委，身份就不一样了。”局长说，“那是个综合部门，接触的人多，处理的事也复杂。你要学会转变思维方式，不能只盯着技术，还要学会协调、沟通。”

“我明白,局长。”

“这个项目很重要，市委市政府都很关注。”局长继续说，“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咱们水利局的形象。做好了，局里脸上有光；做不好，咱们都要承担责任。”

“请局长放心，我一定全力以赴。”

局长点点头：“我相信你。对了,你什么时候去发改委报到？”

“下周一。”

“那这几天好好准备准备。”局长说，“有什么困难就说，局里能帮的一定帮。”

“谢谢局长。”

走出局长办公室，我深吸了一口气。新的人生篇章，就要开始了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我忙着办理交接手续。规划科的工作要移交给别人，办公用品要清点，还有一些未完成的项目要做好记录。

忙碌中，时间过得很快。转眼就到了周五。

这天下午，局里为我举行了欢送会。

会议室里坐满了人，局长亲自主持。

“今天我们在这里欢送林峰同志。”局长说，“小林在咱们局工作了八年，兢兢业业，任劳任怨，为局里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。现在他要去更高的平台发展了，我们应该为他高兴，为他骄傲。”

掌声响起。

局长继续说：“小林，你去了发改委，不要忘了水利局，不要忘了这些老同事。有空常回来看看。”

“一定一定。”我站起来鞠躬，“感谢局长的培养，感谢各位同事的帮助。我会永远记得在水利局的这八年。”

散会后，大家纷纷过来和我握手告别。有的人说着祝福的话，有的人眼眶红了，还有的人拍着我的肩膀说不出话来。

老张最后一个走过来。他递给我一个信封：“峰子，这是我写给你的信。回去再看。”

“老张……”

“别说了。”老张用力握了握我的手，“好好干，别让我们失望。”

那天晚上，我打开了老张的信。

信写得很长，字迹有些潦草，像是一气呵成写下来的。他在信里说了很多，说他这些年的困惑，说他对职场的感悟，说他对我的祝福和期待。

信的最后一段话让我印象深刻：

“峰子，我知道你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。我这辈子算是看明白了，人这一生，不能只想着往上爬，更要想着怎么爬得稳。你是个有真本事的人，这一点谁也否认不了。好好珍惜这个机会，别辜负了局长的期望，也别辜负了我们这些老兄弟的期待。”

我把信收好，放进了抽屉里。这封信，我会一直保存着。